云念见着司无镜脸又黑了几分,便打个“哈哈”,圆场道:“哎,也没多大事,歇冬仙君就由着她吧?”

    “随你。”司无镜说完就转了个身。

    江积玉幼时多少也跟他相处过,对这人的言行多少也有几分了解,便指了指左侧的空屋子,道:“这院子厢房倒是有几间,歇冬仙君住那边吧?”

    云念瞧了眼,左侧倒是三间厢房,司无镜要去最后一间住着,但他旁边挨着许孤央……

    她有些忧心地拿起了几根羊肉串,给旁边坐着的江积玉和梁秋仪分一分,一边咂咂吃,一边又希望这两人打起来动静能小点。

    司无镜默不作声地走了。

    许孤央闻着味坐下来,四个人就那么消灭了这堆吃食。

    完后,云念变出茶件,悄悄掀了掀江积玉的大袖子,心虚的偷出了一小把茶叶。

    江积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看她半天没摸到,还装作不在意的抖了抖袖子。

    云念手上沏着热茶,顺便把今天从凌娘那得来的消息给说了。

    那愿醉楼楼主颓山公子,他可能是个女子,名唤林霖,酿得一手好旦暮酒,约莫是生前有怨,死后便化为了厉鬼。

    梁秋仪笑眯眯道:“这可是千年前留下的烂摊子,那时候我还没飞升呢!仙首,这可怪不得我。如今那厉鬼少不了有个千岁,我可打不过。”

    “打得过时,你在喝酒睡懒觉。”江积玉凉凉瞭他一眼。

    梁秋仪厚着脸皮认错,“是我之过,事情解决后,我自行去训律殿找慧如领罚。”

    江积玉颔首应允。

    此事已成了个要他来收拾的烂摊子,再怎么说也无用。

    云念倒是没有什么想法,只觉想办法摆平就好了。

    不过现下夜已深了,她便拉着江积玉回了寝屋。

    屋里头白日堆积的热,早已被江积玉默不作声挥了出去,此时屋里头尚有些许澡房散出来的热雾。

    云念拿着布巾给江积玉绞干那微湿的发尾,莹润的热气在两人之中扩散。

    她闻着那股皂角清香,一时觉得心口有些发烫。她低垂眉眼看着那缭乱的发尾,有些诧异。

    自忆冢出来后,她明明就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高兴吗?”江积玉转过头来问,顺势将她手中的布巾拿了过来。

    云念手上没了东西,有些无措,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说完便搂着被子,滚去了角落里头。

    江积玉失神思量了会,“聚雪撒谎的时候就会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哪样?”

    他抬手把盖住她脸的被子拉了下来,笑着说:“这样。”

    云念倏地又把被子合上,“生气了,夫子怎么说吧?”

    江积玉伸手捻起了一缕她露出来的青丝,“以后能护着你的地方都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那愿醉楼里人多,打起来少不了一番霍乱。

    那里头他为凡躯,没有十全的把握护着她,护不住的地方他不会轻易冒险。

    他承受不了第二次失去。

    云念也知道江积玉所想,她露出一双眼,“夫子听说过铁扇公主吗?”

    “我旁边就有一个。”江积玉掀开被子,捋顺那缭乱的青丝,免得他进去把她头发给压着了。

    她抬手唤出闭云,那手鼓铃变成了一把玉骨折扇,“我觉得我还是能打的。”

    江积玉却是教过她执扇防身,但……

    “我以后再陪你练练?”

    他很少直言快语,但这么多年下来,云念已经会把他的婉言直译了。

    江积玉在说她功夫不佳。

    她默默把闭云抛了出去,恰好打到了器架上的束月剑,剑身“哐当”的被打了一道。

    江积玉微笑装聋。

    云念微笑装傻,“我的功夫不错吧?”

    江积玉若有所思,昧着良心道:“尚可。”

    她幼时拉着江积玉去抛圈,一个圈都不带中的,一边哭一边投,开嘴巴就把自己咸涩的两行泪给吃了进去。

    她伤心又不服气地同江积玉道:“夫子,你再等等,那套灰毫笔砚我一定给你套来。”

    他觑了眼周围人,都在让云念别气馁接着抛,今天不把这笔砚拿下来不罢休。

    云念又被人骗来撒钱了。

    这回估计不少人给她吹了枕边风,吹嘘那套灰毫笔砚乃是上上品,怎么极品就怎么说,吹得旁边那姑娘动了心思,想给他送来。

    他讲了不知几回,让云念别听人瞎胡说,但她回回听了又犯。

    人家对她露一个和蔼点的笑,她就信你是个好人了,然后,你再说自己身世凄惨点,她同情心就泛洪水。

    不过有一点江积玉倒是欣慰,至少云念不会一根糖葫芦就跟人走了。

    江积玉想数落人,但见着她是为自己讨的,又无从开口。

    拿人手短,吃人嘴短。

    江积玉轻叹一口气,低身给她擦擦泪花,往她手上的圆圈施了术,这才把那套笔砚给带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哪里能戳中束月剑?

    纯粹是他给开后门,让束月剑挨打的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院子里的公鸡也阖了眼,屁股下的鸭蛋正热得紧。

    梁秋仪从屋里出来,轻手轻脚去推开了司无镜的房门,惹得屋内的烛火微动。

    那人也恰好在等他,他撩起袍子,随意坐至到司无镜对面。

    屋里屋外都已经落下了无人察觉的结界。

    他话音一改往日的轻浮,变得有些深沉,“已查到林霖了,愿醉楼北外百里的唐家旧址,那一片孤坟茔迟早会被翻到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早些杀了,便没有那么多事。”司无镜淡淡道。

    “到底是孟婆汤参了水。”梁秋仪冷笑一声,“处心积虑逃出去,我还以为是要觅食,没想到是给我找救兵。

    没想到作恶了五百年,居然还留着一丝善心,真是笑话。

    篡改孕妇的记忆传消息,一身鬼怨气怕是得惹那妇人早产,少不了让江积玉起疑一番。”

    梁秋仪又低声笑了笑,“若我死,他夫人要为鬼,我看他如何选。”

    司无镜颔首,“你想用噬魂咒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梁秋仪幽思片刻,“鬼怨之气外入内生,她迟早要化鬼。彼时,江积玉只有两种办法,一是杀了她,我也跟着死,二是留着她,我也可活。”

    他恢复了往日的无赖样,懒洋洋道:“到时候,你猜他会怎么做?我猜他会跟渝州城厉鬼潮一样,纳入鬼怨,离你想要的也不远了,歇冬仙君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“仙君”二字咬得极重,似在提醒司无镜,也在提醒他自己。

    梁秋仪又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小坛酒,抛去他身上,“给你酿的,寒渊酒。”

    司无镜轻勾嘴角,掀开酒盖,眸里透着莫名的意味,“想套话?”

    “怎会?”梁秋仪随手化出两个酒樽,让他倒酒,“虽说你易醉,易发酒疯,可如今你不是常常边喝,边以仙术逼出酒气么?”

    冷冽的酒气潺潺泛出,席卷周围的冥尘,那酒冷冽又极其醉人。

    那是一坛又冷又烈的酒。

    司无镜低笑一声,“好手艺。逃出的那只你想如何?”

    “我不杀女子。”

    “愿醉楼里放着的,只怕是你的良心。”司无镜淡淡陈述事实。

    梁秋仪有些尴尬地咧开嘴角,“这不是想让江积玉动手吗?左右身上带了禁言咒,若查出来逼问,我先下手为强。”

    最主要是,他更想看看,那厉鬼死后黑雾散去,那对夫妇看到雾下之人是何反应。

    那时候,指不定云念身上已被他落下了噬魂咒,那散去的鬼怨之气纳入她躯,江积玉一定会疯了吧?

    他豁然开颜。

    看圣者堕鬼,这是他爱看的戏码。

    与司无镜对饮完后,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蓝袍,转身出去,抬手刚触及门檐,便听到旁边院子的躁动声。

    他转头对漆影里的那尊邪魔朗笑,低吟恭祝道:“恭喜凌家,喜得贵子啊~”

    夜幕丝光透过窗上的纸糊打在他半边脸上,衬得眉目朗俊,像不谙世事的少年郎。

    而另一半眉眼沉于暗中,他嘴角微勾,薄唇泛着星点寒光。

    半是鬼,半是仙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梁秋仪倒是没有睡下,转而去了愿醉楼顶层。

    这护楼大阵为他所设,他自然而然的可使仙术瞬移上去。

    顶楼殿内依然含着挥不散的寒雾,萦绕在那银面黑袍的男子周围,稍稍柔和了刚硬的轮廓。

    他的坐姿极其端正,双手宽放于膝上,银色面具露出来的一双眼此时正缓缓抬起眼皮,露出无光的黑眸,很木,似死鱼。

    “舅舅。”他的嗓音与梁秋仪一样,都带着些许的少年意,只是他的更为沉稳些。

    梁秋仪却是冷笑,“我说了,芒种盛宴不开。往年设宴,你不想吃,怎么今年那么想吃人魂呢?”

    他饶有兴致地漫步过去,死死捏紧他的下巴,使得那处泛起苍白,“让我猜猜?我的好侄子可是想起了八百年前旧事?

    可是想起来,又有什么用?如今你已为鬼,天下公敌,便是把江积玉招来了,死的是你,也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面前人紧咬牙关,那双鱼目眼不曾起波澜,但也能感受到他的怒意。

    “哦对,你本来就打算死的。”梁秋仪松开对他的钳制,转而死死掐着他的头,那高束的头发被梁秋仪扯得兮乱。

    “砰”的一声,那人便被梁秋仪摁在了桌案上。

    那陈厚的檀木居然都裂开了些许,但却见不到有一丝血从他额上渗透出来。

    “若不是我,我的侄儿和侄媳应当殉情了吧?”梁秋仪扯起他的头颅,紧盯他一双木眸,“只可惜,我受你八百年前的母亲所托,见不着你死呢!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死,但你阿舅可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要在这凡世,看蝼蚁沉沦,永远永远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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